他又笑道:“青鸾,你不知道我等着一天等了多久。我们出去,马上就能回蕲州。”
在我所知的记忆中,混沌并不是个爱笑的兽,今日竟能长长久久地保持着一副笑脸,叫我当真毛骨悚然。看着他那副孩童一般清澈的笑颜,我心里百味陈杂,却不知这百味陈杂为的是哪般。遂慌忙抬起剑指着他的鼻尖阻止他向我靠近,冷声道:“妖兽,你莫要妄想了。我陵光今日再次违背师命前来,不过是要取你的性命,好让我嫁人的时候便利一些。”
他面容一愣,我心里一沉。不过片刻,混沌又缓缓恢复上笑脸。这笑容显然不比方才,隐隐掺进去了些不怀好意。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谁?”
真真有一瞬,我不知如何回答,脑中是一盘浆糊,既白皙又粘稠。半晌,我道:“我自然是上清司医陵光。”
他道:“唔,陵光,你说你的师门能追溯到西方梵境,修的是菩萨心肠,如今怎的开通了天眼舍得杀我了?我再来看看,你说你取我性命是为了嫁人便利,这岂不是一己私欲?眼下你是为了你的私欲要杀我,而我当年,也不过时为了一己私欲误杀了青鸾……你杀了我便是功德一件,我害死青鸾便是作恶多端?试问我被关在这里数百万年,为的是什么?你们口中的天道又是什么?”
我狠狠地将剑刺进他的肩,喝道:“闭嘴!”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肩头渐渐渗出的鲜血,又形容慵懒将目光移到我脸上,目光是又细又毒,看得我胆战心惊。
少顷,混沌虽是仍不死心地咄咄逼人,说的话却是稳稳当当毫不打颤:“你,要杀我的时候是陵光,还是青鸾?你要杀我,是为了成婚,还是为了忘记我?你若是要杀我,为什么不再狠心点用剑将我的心剜出来?我说过你若是杀过来我也再不闪躲的,你到底是不敢,还是说……不能?”
果然拿着那厮的法器是不对的,太沉,不合手。我迷迷蒙蒙地想。混沌稍微收了收一脸笑意,抬起手握住乌金宝剑,再一寸一寸地缓缓抽□。而我失去支撑,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感觉不争气的眼泪畅通无阻地一路流下,坠入地砖。
“你不会杀了我的,我将你做成仙胎,养在鸟腹之中,你的骨子里已经刻上了我的名字,你下不去手。”他在我面前蹲下身子,向我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我的头发,再着力轻轻一带,将我带进他的怀里。
混沌的身体是带着润湿的微凉,他此刻的声音也好似沾染上了水汽一般,低沉暗哑。他俯在我耳边小声说:“你下不去手的……因为你爱我。”
因为你爱我。
他的声音顺着我的手指头缝传进耳朵里,听得有些朦胧,却听得叫我心里在一阵巨震之后得了澄明,身体也缓缓平静下来。
我到底是谁?
我一直都是陵光的。
我记事起的那株巨大的卜罗罗树,还有几只永远对我凶神恶煞的五彩凤凰。仙袂飘飘头发花白的师父有一双温暖的臂弯,抱着我来到上清圣境。凤栖山上阶梯似的药田。白岂房里厚厚的书摞,藏在其中的各色禁书。少离冷冰冰的紫色眼睛,看见我就忘我身上招呼的离风宝剑。白莲花里生出来的玉人莲生。云罗、云拓。嫂子,师兄、小祸害。
还有那双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还有眼睛里我永远猜不透的情绪。
虚无缥缈的百万年之前,没有这些。
百万年前寒冷的大雪山,初遇了一个雪花般悠然素净的男子,却受到最痛的欺骗。到现在我还隐隐约约能感受到那个同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青鸾,在小声啜泣。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混沌的眼睛。清澈的眼睛,无辜好似孩童。
他柔声说:“青鸾莫哭,我们回去,就像以前一样。这么多年的是是非非,全都忘记。”
我擦干脸上的泪,勉强扯出一副笑脸道:“封符已经叫我毁了,这破铜烂铁没了神力也不再锁得住你。我姑且替你除了去,我们两个正正经经打一场。不过我告诉你,不管我是谁,今日,我们两个只有一个能活着!”说罢扬起右手,沧阳剑一转,锁链应声而断。
镜湖不再平静如水。
混沌眼里明明暗暗,他看了我一会儿,忽而仰天长喝一声。顷刻间妖光乍现,锁妖塔应声而碎。他在我被埋进深湖之时,一手抓住我的臂膀,将我带出。
盛怒的我一把将他推开。
混沌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他墨黑的长发随风飞舞,姿态妖娆。我眼角的余光扫见湖边的林子不大太平,遂信手张开一个结界,我匆忙扫了一眼,却没见等着我的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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