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她花了两年,终于找到了入口。
楼下,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铁锹,开始在那片空地上挖坑。
银杏树的根系不深,但很广,需要在它周围挖一个足够大的空间,让那些细细的、密密麻麻的根须能够舒展开来,找到泥土里最合适的那一个角落,悄悄地、慢慢地、不惊动任何人的扎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挖得很慢。
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
每一次铁锹插进泥土的声响都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耳边说了一句话,一句早就该说、说了很多遍、但永远不嫌多的话。
我转过身,往家走。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韭菜。
“今天的韭菜新鲜,”我妈说,“晚上包饺子?”
我说好。
走进楼道的时候,我的右眼皮自己翻了一下。
我没有在吃东西。
但我看到了楼道里站着一个影子。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半袋瓜子壳。她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看着楼道里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像累极了的人终于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我认识她。
我在那间没有光的卧室里的墙上见过她,在那些千奇百怪的脸中间,在那些不是他的脸中间,有一张画上画的就是她。一个蹲在路边的人,弯着腰,伸着手,去够一个躺在地上的人的脸。
但在这张画里,她和他都是空白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
她画了那么多脸,画了那么多不是他的脸,是因为她也想不起自己的脸。那个蹲在路边看着他死去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她不敢看。两年了,她洗澡的时候不敢照镜子,出门的时候低着头,她没有拍过一张照片,没有看过一次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有一张脸。
一个让自己最爱的人孤零零地躺在没有路灯的路上、自己却在家里磨磨蹭蹭地洗了个澡吹了个头发换了身衣服才出门的人,有什么脸?
那七百多个夜晚,她站在老路上,不是为了等他。
是为了惩罚自己。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她都在替那个迟到了五分钟的自己赎罪。她觉得如果她在那条路上站得足够久,久到把那五分钟找回来,他就能回来。
但他回不来了。
她站在二楼拐角处的光影里,手里拎着那袋瓜子壳,脸上带着那种很安静的表情。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他等到了。”
她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一点一点地散开了。先是脚尖,再是小腿,再是腰,再是肩膀,最后是她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遗憾,不是心疼。
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