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浸在水里的煤球:“我在等二舅。”
“等他干啥?”
“他好像有话跟我说。”哥哥往床底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他总在那儿瞅着,嘴动来动去,就是听不清说啥。”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心湿冷,“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去看看他?”
我吓得往被窝里缩,突然想起舅舅给我的双黄蛋。那天我剥开蛋壳,蛋黄是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当时觉得好玩,现在想来,那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舅舅去世前那天,太阳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我蹲在院里玩弹珠,玻璃珠滚到鸡窝旁边,刚要去捡,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我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嗞”地一声就没了。
“咋了囡囡?”奶奶端着洗衣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泡沫。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手背上的水珠子凉丝丝的,“没发烧啊。”
“奶奶,心疼。”我指着心口,眼泪掉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涩的。
“傻孩子,”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是饿的,快去吃块锅巴。”她往灶房走,脚步有点晃,背影在阳光下缩成个小小的影子。
我摇头,疼得说不出话。那疼不是针扎似的锐痛,是闷闷的,像有块湿泥巴堵在嗓子眼,又沉又重。这时候我妈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黄澄澄的泥。听见动静骂我:“多大点事儿就哭,是不是又想找揍?”
“她是真疼。”哥哥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脸色跟我一样白,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他靠在门框上,扶着墙才站稳,“二舅以前总说,心疼就是有人惦记。”
我妈没再骂,只是往灶房走,脚步有点乱。她烙了张鸡蛋饼,黄油油的,冒着热气,塞给我:“吃了就不疼了。”
饼是热的,可我咽不下去,心口的疼一阵比一阵紧,像有根绳子在慢慢勒。我看见哥哥也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抹布,“哥,你也疼?”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往嘴里塞了块生萝卜,咔嚓咔嚓地嚼,萝卜的辣味呛得他直咳嗽,眼泪却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掉。
中午两点,我疼得在炕上打滚,炕席的纹路硌得我骨头疼。我爸要骑车带我去卫生院,车铃铛“叮铃铃”响得烦人,被奶奶拦住了:“别去,过会儿就好了。”她从樟木箱里翻出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褂子,是舅舅去年落在这儿的,往我身上一盖,“暖暖。”
褂子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是舅舅身上的味道。以前他抱我的时候,我总把脸埋在这股味道里,像埋在晒过太阳的麦秸堆里,踏实得很。盖上没多久,疼真的轻了点,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看见我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手背把眼睛擦得通红。我爸蹲在院里抽烟,烟圈一圈圈飘到天上,像一个个破掉的泡泡。哥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像块被晒蔫的玉米秸。
“妈,我不疼了。”我说,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妈没回头,只是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你二舅……没了……”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刚才在地里插秧,直挺挺倒下去的……”
二舅大名叫王二柱,村里人都叫他二柱。我总觉得这名字不好听,像根傻愣愣的柱子,可他听见我这么说,总会挠挠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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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突然冲进屋里,趴在床底下,半天没出来。等我爸把他拉出来,他手里捧着个东西,是个蛋壳,碎成了两半,里面的蛋黄早就干了,结在壳上,黄黄的,像块硬痂。蛋壳边缘沾着点灰,跟他上次攥着的饼干上的灰一模一样。
“他早就想告诉我们了……”哥哥把蛋壳往我手里塞,指尖冰凉,“你看,双黄蛋……他一直攥着的。”
蛋壳硌得我手心疼,心口那股被攥住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中午更厉害,疼得我眼泪直流。原来那不是我的疼,是舅舅的。他倒在地里时,一定也这么疼,疼得直不起腰,喊不出声。
舅舅的葬礼办在邻村,我妈不让我去,说小孩家眼净,见不得白事。我和哥哥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路,舅舅以前就是从那条路来的,骑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我的双黄蛋。车铃“叮铃铃”响,隔老远就能听见。
“哥,二舅为啥总在床底下?”我数着蚂蚁,蚂蚁搬着块饼干渣,费劲地往洞里爬。
哥哥揪着地上的草,草根被拽断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他声音闷闷的:“他怕外公外婆骂他。”舅舅入赘那天,外公气得摔了碗,瓷片溅到墙角,现在还能看见个小小的白印。“他说……他对不起家里。”
“那他为啥不说话?”
“他疼。”哥哥的声音带了哭腔,手背上的伤口还没好,红通通的,“上次摔断腿,他没说过疼;这次倒在地里,肯定很疼很疼……疼得说不出话。”
我想起那天中午的心口疼,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直在跟我们说话。用疼,用床底的凉气,用攥在手里的蛋壳。他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喊我们的名字了。
晚上睡觉,我第一次敢往床底看。黑沉沉的,啥也没有,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瞅着我,温乎乎的,像舅舅笑起来的样子。有次我起夜,迷迷糊糊往床底瞟了一眼,看见个淡淡的影子蹲在木箱上,穿着那件蓝褂子,袖口的别针闪了下光。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再睁开时,影子没了,只有手电筒躺在地上,光圈对着墙,墙上的蜘蛛网还在,韭菜叶却不见了。
哥哥没再失眠,只是每天睡前都会往床底下塞块饼干,或者一颗糖。他说:“二舅在这儿住惯了,别让他饿着。”有次他塞了块水果糖,第二天早上,糖纸被剥开了,糖没了,纸叠成了个小小的纸船,漂在床底的积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