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他摘菜的手在抖,指甲掐断菜梗的时候,用力得发白。
李奶奶的丧宴摆在她家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坐满了人。我帮忙端菜,路过主桌的时候,看见李奶奶的儿子李大叔正对着空着的一个座位发呆。
那座位摆在桌子最上首,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个小酒杯,里面斟满了白酒。
“这座位……”我碰了碰旁边帮忙的王婶。
王婶往那座位上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给老太太留的。她生前最疼李大叔,每次家里吃饭都要坐在这个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端菜进来时,好像看见那座位上有个影子,穿着蓝布褂子,背有点驼,像李奶奶活着的时候。可眨眼再看,又空了,只有风吹着桌布,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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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李大叔端着酒杯,对着空座位说了几句话,说得啥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眼圈红了,把酒倒进了地上的土盆里,酒液渗进黄土里,冒出几个小泡。
吃到一半,我去后院洗手,路过李奶奶生前住的小屋。门没锁,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了出来——是李奶奶身上的味道,皂角混着烟袋油的味。
屋里的摆设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土炕上铺着蓝布褥子,墙上挂着她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筐放在炕沿上,里面的线轴还缠着红颜色的线。
最显眼的是炕头上的那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点没喝完的玉米糊糊,上面结了层皮,像是刚放进去没多久。
我头皮一麻,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关上。李奶奶已经躺了三天了,这碗糊糊是谁喝的?
“你在这儿干啥?”建军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我一跳。
“没……没事,看看。”我指着那扇门,“里面好像有人动过。”
建军往门上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别瞎看,老太太的东西,别动。”他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手心全是汗。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掀了掀。
灵车开走的时候,巷子里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我站在门口,看见灵车后面跟着辆小轿车,里面坐着李大叔一家。车经过我家门口时,我好像看见车窗里有个老太太的头探出来,白发在风里飘,正往我家的方向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车窗里只有李大叔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李奶奶。她坐在我家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筐,正在纳鞋底,线轴上的红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我想跟她说话,嘴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抬起头,对着我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头关节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脑勺,跟早上那三下一模一样。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后脑勺还在隐隐发麻。
李奶奶走了一年,巷子里的人渐渐不提她了。她的小屋一直锁着,窗台上的花盆空了,里面的土干裂得像乌龟壳。有时候路过,能看见门锁上挂着的锈迹,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我差不多把她火化那天早上被敲头的事忘了,只偶尔在梳头时,摸到后脑勺,会突然愣一下,想不起那股麻酥酥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那天是个晴天,我带着妹妹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糖。妹妹刚上小学,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儿歌。
路过李奶奶家门口时,我往院里瞟了一眼。院门没锁,虚掩着,跟上次我看见的一样。院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墙角的鸡窝塌了一半,看着荒荒凉凉的。
“姐,你看!”妹妹突然停下脚步,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李奶奶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穿着那件熟悉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个烟袋锅,正吧嗒吧嗒地抽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亮闪闪的,她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奶奶!”我脱口而出,心里还挺高兴,“您身体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