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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坟边的冤魂(第2页)

我妈心里一下,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谁啊?跟我们家有仇?

二十多年前,你们村小学附近,出过人命,记得不?老太太的手指在褂子上划着,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入户抢劫,被捅死的那个,姓陈,叫陈建军。

我妈脸色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陈建军,那是她的亲表弟啊。

陈建军,按辈分,我妈得喊他表弟。他是我外婆娘家那边的亲戚,比我妈小五岁,小时候总爱跟在我妈身后,喊表姐表姐,给她摘野枣、捉蚂蚱。

九十年代初,他是村里第一个买大哥大的人,砖头似的,黑沉沉的,别在腰上的皮带上,走到哪儿都地喊,嗓门洪亮,神气得很。他不是种地的料,初中毕业后就去镇上学手艺,后来开了个修理铺,修电视、修收音机,那时候这行当稀罕,挣钱来得快。听说他还跟人合伙倒腾过药材,手里有不少闲钱,是村里有名的。

出事那年,他才二十四岁,刚跟邻村的姑娘订了亲,红帖都送了,彩礼也过了,就等着秋收后办喜事。姑娘我见过,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来村里找建军,都会给我带块糖。

那天晚上,他收摊回家,天已经黑透了。刚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点灯,就从墙后头冲出三个蒙着脸的人,手里拿着刀,亮闪闪的,在月光下晃眼。把钱交出来!为首的人压低声音喊,带着股酒气。

陈建军年轻气盛,又是在自己家,哪肯服软,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打。可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下就被绊倒了。后来听警察说,他被捅了三刀,一刀在肚子上,两刀在胸口,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血流了一地,把黄土都泡成了黑泥。那部他宝贝得不行的大哥大,被凶手抢走了,后来在村后的枯井里找到了,摔得稀巴烂。

凶手是对面村的几个混混,早就盯上他了,知道他每天收摊后会把钱带回家。后来虽然被抓了,判了刑,可陈建军的命,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坟,就在我们村后的山坡上,离我家不到二里地,孤零零的一个小土包,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小时候我跟伙伴们去山上放牛,路过那片坟地,大人总不让我们靠近,说那是横死的,怨气重,别招惹。

是他。。。。。。我妈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咋找上我家老杨了?我们没对不起他啊。。。。。。

你家老杨这阵子时运低,老太太叹了口气,把褂子叠好,递给我妈,陈建军在地府里喊冤,没人理,就总在自己坟周边转,刚好碰上你家老杨去池塘捞手机,离坟地近,就跟上了。

他想干啥?要害老杨?我妈攥着褂子,指节发白。

他不是要害你家男人,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他冤啊。死的时候太年轻,没结婚,没后代,在下面受欺负,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他看你家老杨老实,想让他帮着喊喊冤,也想借点阳气,暖和暖和——你家老杨阳气足,他附得上。

我妈听得眼泪直流。她想起陈建军小时候,总爱把兜里的糖分给她吃;想起他开修理铺那天,特意给我家换了个新的电视天线,说表姐家看电视清楚;想起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肚子上的血把白衬衫浸得透透的,他娘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

那。。。。。。咋弄啊?我妈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是我表弟,我不能不管,可老杨这样。。。。。。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太太说,你去他坟前,烧点纸,跟他说说话,告诉他,有人记得他的冤屈,有人念着他,让他别再缠着你家老杨了。心诚点,他能听见。

我妈买了些纸钱、香烛,还有一条红塔山——陈建军活着的时候,最爱抽这个,每次见他,嘴里都叼着一支,烟雾缭绕的。我陪着她,往村后的山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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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好走,全是土疙瘩,还有没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骨头碎了的声音。越靠近坟地,风越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像有人用小石子扔我们。我裹紧了棉袄,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森森的。

陈建军的坟很简陋,一个小土包,比旁边的坟头矮半截,前面立着块青石碑,风吹日晒的,字都快磨平了,只隐约能看出陈建军之墓几个字,还有他的生卒年月——1968-1992,短短二十四年,像被人掐断的蜡烛。坟上长了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没人管的孩子,看着可怜。

建军表弟,我妈蹲在坟前,拿出火柴点香烛,手冻得不听使唤,划了三根才点着,表姐来看你了。。。。。。香烛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映着她通红的眼睛。

纸钱烧起来,黑烟打着旋儿往上飘,带着股呛人的纸灰味。我妈把红塔山拆开,抽出一支,小心翼翼地插在坟头的土里,像给他递烟。尝尝,还是你以前爱抽的牌子,她轻声说,表姐给你多烧点,在那边别省着,想买啥就买啥。

我知道你冤,她一边往火堆里添纸钱一边说,声音哽咽,那几个混混,判了重刑,听说在牢里也没好过,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现在还在牢里蹲着,没好下场。。。。。。

你年轻轻的就走了,表姐心里也难受,她的眼泪掉在火堆里,一声化成白烟,那时候你刚订亲,那姑娘哭了好几天,后来嫁去外地了,生了俩孩子,过得还行。。。。。。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火苗往我们这边扑,纸钱灰粘在我妈头发上、衣服上,像黑色的蝴蝶。我看见坟头的枯草动了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摇,是贴着地面的、轻轻的起伏,好像有人在里面喘了口气。

你别缠着老杨了,我妈又拿出一沓纸钱,蹲得更矮了,几乎要趴在地上,他是个老实人,经不起折腾。你有啥委屈,跟表姐说,表姐听着。。。。。。你要是缺钱,缺东西,表姐常来给你烧,别再吓唬他了,中不?

你还没结婚,是表姐们没照顾好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等明年清明,我让你姐夫给你坟前栽棵树,挡挡风雨。。。。。。夏天热的时候,也能有个阴凉。。。。。。

说着说着,她突然捂住嘴,放声大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我站在旁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酸酸的。二十多年了,这个冤死的年轻人,除了家人偶尔来看看,怕是早就没人记得了。他躺在这冰冷的山坡上,听着风声,看着日升月落,该有多孤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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