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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房尾画(第2页)

走出酒店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回头望了眼2104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窗帘后面盯着我,灰蓝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怪事是从回家后的第三天开始的。我总在半夜听见“咔哒”声,像画框被风吹得撞墙。有次起来喝水,客厅的白墙上突然多了道印子,形状和酒店那幅画的木框一模一样,印子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像画颜料蹭上去的。我用湿布擦了三遍,印子没掉,反而晕开了,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第七天加班到深夜,打开家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霉味裹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沙发后的墙上——酒店那幅湖景画赫然挂在我家墙上,木框掉漆的地方、玻璃的裂缝,连画里枯树的枝桠数都分毫不差。

更吓人的是,画里的女人正从湖水里往外爬。深褐色的长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我惊恐的脸。她的手已经伸出了画框,指尖沾着墨绿的湖水,在墙上留下道细长的水痕,正往我的方向蔓延。

我反手带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钥匙串“哐当”掉在地上。再抬头时,墙上空空的,只有片水渍,形状像幅画。可地毯上多了根长头发,黑得发亮,尾端微微卷曲,和酒店画框裂缝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照片相册自动弹开。最新的相册名叫“我的画”,里面全是酒店2104房的照片:床尾的画在不同时间变换着模样,有时是肖像,有时是酒店走廊,有时是片漆黑的湖水。最后一张照片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拍的——正是我看见肖像画的时候,画里的女人正对着镜头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尖尖的牙,珍珠胸针在她领口闪着红光,像滴凝固的血。

我托做酒店经理的朋友查2104房的档案时,他正在打吊瓶,手背贴着胶布,脸色白得像纸。“你也中招了?”他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输液管,“前阵子我值夜班,去2104房检查,看见画里的女人冲我招手,第二天就得了肺炎,烧到40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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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袋积着厚厚的灰,封面写着“2104房异常记录”。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贴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褐色长裙,站在酒店门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正是画里肖像的模样。“林曼,1972年生,画家。”朋友指着照片说,“1998年在2104房zisha的,割腕,血把床单打透了三层,发现时她趴在床尾,脸贴着墙,手里还攥着支画笔。”

我的手指抚过照片里女人的脸,纸页上有块深色的污渍,像滴了很久的血。“她为什么zisha?”

“情杀。”朋友翻到下一页,是份旧报纸的剪报,标题用红笔圈着:“青年女画家画室失火,百余幅作品葬身火海”。“她男朋友跟她吵架,把她的画全烧了,她受不了,就……”他没再说下去,指着剪报里的一句话,“你看这个,她最后一幅画没烧完,画的就是黑山湖,跟酒店那幅一模一样。”

黑山湖我去过,去年公司团建,湖边的枯树歪在水里,枝桠的形状和画里分毫不差。导游说那湖里淹死过很多人,最有名的是个穿深褐色长裙的女人,1998年夏天漂上来的,脸被水泡得发胀,手里还攥着支画笔,笔杆上刻着个“林”字。

“画背面的数字,不是年份,是经纬度。”朋友调出地图,在屏幕上点出个红点,“21。04,19。98,正好是黑山湖枯树的位置。”他突然压低声音,“老员工说,林曼的魂魄附在了最后那幅画上,她在找被烧掉的画,找到一幅就往画里添一幅,所以那画总在变。”

我想起画里的酒店走廊,想起朋友说的“画里的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不仅在找自己的画,还在画她看见的东西,包括每个住进2104房的人。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酒店房间。林曼从画里走了出来,深褐色的长裙拖着水,在地毯上留下串墨绿的脚印。她走到床边,弯腰盯着我,头发散开,露出半张泡得发白的脸,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像她的画被烧掉时的火。

“我的向日葵……”她的声音像水泡破裂,“他把我的向日葵烧了……”

我想喊,喉咙却被水堵住,咸腥的湖水呛得我喘不过气。她的手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凉,沾着画颜料的味道。“帮我找回来……就差一幅了……”

醒来时,床头柜上多了片枯树叶,叶脉里嵌着点暗红色的颜料,和画里枯树上的颜色一模一样。树叶背面用铅笔写着个“向”字,笔迹娟秀,和画背面的“等你很久了”如出一辙。

我去了黑山湖。湖边的枯树还歪在那里,树干上刻着个模糊的“林”字,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湖水墨绿得发黑,像块巨大的砚台,深不见底。有个钓鱼的老头坐在马扎上,鱼竿插在岸边的泥里,鱼线直直地垂进水里,一动不动。

“这湖邪门得很。”老头往湖里撒了把鱼食,“每年都有人看见水里有画,有时是花,有时是人,前几年有个画画的姑娘掉进去,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片向日葵花瓣。”

我的心猛地一沉。向日葵——正是林曼在梦里说的那幅画。

“她总在找东西。”老头盯着水面,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次我夜里来钓鱼,看见水里浮出幅画,画的是片向日葵,金灿灿的,一个穿长裙的女人蹲在里面哭,哭声顺着水纹漂上来,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风拂过湖面,吹起涟漪,涟漪的形状像幅画框。我盯着湖水看了很久,突然看见画框里的枯树影子动了,枝桠慢慢舒展,变成了向日葵的茎,水面上冒出无数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穿深褐色长裙的女人蹲在花海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

“林曼?”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猛地转过头,脸是青白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正是画里的模样。她冲我笑了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尖尖的牙。紧接着,湖水突然翻涌起来,墨绿的浪头卷着金色的花瓣拍向岸边,我吓得后退半步,再看时,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只有片枯树叶漂在水上,像只翻了的船。

回家后,我把那片枯树叶夹在书里。半夜再也没听见“咔哒”声,墙上的印子慢慢淡了,手机里的相册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只是偶尔整理书时,会发现那片叶子上的颜料变深了,像渗了血。而每次路过那家酒店,我都会抬头看2104房的窗户,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

上周去朋友家吃饭,他刚搬了新家,客厅墙上挂着幅新买的画,画的是片向日葵,金灿灿的,看着很喜庆。可我总觉得画里少了点什么——直到看见画角落里歪着棵枯树,枝桠像只手,正往向日葵的方向伸。

朋友说这画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卖画的老头说,这画原是一对,另一幅早不知所踪,只留下这半幅,画框背后还刻着个字。他说着就要去翻画框,我突然按住他的手——画里的向日葵正在慢慢蔫下去,金色的花瓣边缘泛起墨绿,像被湖水浸过,而那棵枯树的枝桠上,缠着根黑长的头发,正随着画里的风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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