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回家那天,三斤请我们所有人到川王府涮锅子。看着红油翻滚,满桌丰盛,一个个热汗淋漓。我也从严寒掩盖的冷落里嗅出了点喜庆的味道。白静说要先去北京看爷爷奶奶,和我一起走,不坐飞机,要坐火车,看着她快乐无比的样子。我就义无返顾地背叛了那帮一个月前就叫嚷嚷一起回家什么的老乡们。火车象受伤的毒蛇,狂乱地呼啸着冲进东北的黑夜。车窗外那团无法稀释的浓黑,让人感觉象是钻进了生命隧道,奔涌地坠落。车上的人真多,多得让我怀疑中国政府是不是虚报了人口。白静不知道是晕车还是因为空气里充满了各种体臭的浑浊气体,她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到了后半夜,她倒在我怀里喃喃地说,好难受。我抚摸着她的脸,不知所措。那个晚上,我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白静把三斤请的客全吐了上去。白静吐完后,象个孩子一样偎在我的怀里,睡去了,说了很多我无法听清的呓语。抱着白静,我怎么都无法入眠,任眼睛酸涩无比。
看着车窗外,我忽然感觉人生其实很可笑。一条条长长的旅途而已,如果,你幸运,你可以看到外面多姿多彩的景色,如果,你欣赏的是漆黑一片,或许你身边还抱着一位让你无心看任何风景的风景呢。我是后者,我该为自己庆幸嘛?谁知道哪站又该自己下车了呢?
看着白净光洁的脸蛋,均匀的鼻息,几偻长发从脸蛋上斜斜垂下,长长的睫毛象是特意修过,惊悸的梦呓让她大大的眼睛会转动急速转动几下。我忽然想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几乎让所有男人痴迷的状态下有哭的欲望。但是,我真的想哭。那夜,我哭了,哭了一路,很伤心。
二十九
我在北京呆了两天,被白静领着见了见她的爷爷奶奶。
一位很可爱的老头和一位很慈祥的老太太。我们去的时候,俩人正在为政府旧城改造,拆迁他们的四合院伤感呢。俩人说,住惯了这四合院,要搬去住在高楼里,很伤心。奶奶说什么挪树伤根,爷爷则是因为自己住进楼房再遛自己那条瞎眼狗很不方便而犯愁。
白静说爷爷一年前在街上遇到一条小狗,快要饿死了,就抱了回来。长了俩月后才知道这狗有先天性白内瘴,去宠物医院做了手术,失败了。于是那条小狗一只眼睛就瞎掉了。走路的时候因为只有一只眼睛看路,所以总是打转转,象是在追着自己的尾巴咬。现在,那只瞎眼慢慢开始影响另一只眼,所以,剩余那只眼睛成了严重弱视。走路的时候不再打转,却象个醉汉一样动摇西晃,让人想起武林失传已久的凌波微步。如果搬到楼上,那就太麻烦了。
爷爷和奶奶见到白静就什么都忘记了,他俩对她疼爱地都有点返老还童了。他们爱屋及乌,所以对白静带回来的我,横看竖看都喜欢,只是为白静吐在我的毛衣里很过意不去,坚持要去新东安买套新的衣服给我,还一个劲感谢我一路照顾白静,让我在北京好好玩几天。
我对白静说,看到了吧。我为你所做的一切是多么地感动观众啊。白静笑着大眼睛都眯成了幸福的意思,说,疼我是你今生的责任。现在爷爷奶奶对你这么好,算是替我对你好的啊,记得以后要加倍还我。
那两天,我们很快乐。四个人一起去逛街,最后,总是两对两对的回家。
白静是个路盲,在自己的家门口也不例外,爷爷奶奶很不放心。告诉我,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牵着白静的手,别让她闯了红灯,人多的时候一定要牵着她的手,别让人群挤散,坐车的时候一定要牵着她的手,别让她忘记了下车……太多需要一定牵着她的手的时候,我便不再松开她的手。爷爷奶奶看到我如此体贴,就放心地任我俩把她俩甩掉,叹口气说,孩子大了,任她去吧。然后溜溜达达,相扶相搀回家去了……
白静的快乐象长江水一样,随时随地都能泛滥起来。天坛,故宫,庙会,北海,王府井,颐和园,大观园,世纪坛……她恨不得想一下子把自己所知道的,见过的,经历过的所有新奇快乐的地方和事情都给我看一遍,讲一遍。她也会恶作剧地请我喝奇臭无比的老北京豆汁,看我喝一口龇牙咧嘴,她早笑得花枝乱颤。
她充当我的导游,漂亮的导游,还可以拉着手的漂亮导游。她还可以讲出北京与上海的区别,与苏州的区别。
北京城象一位地位极高的长者,别人都视其德高望重,自己却越老越不正经。满大街现代建筑参和着青砖四合院象钢琴为京戏配乐,观众莫名其妙,演员热火朝天。上海又象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别人已经认为他年华已过,自己却以为风韵犹存,浓妆艳抹,让你老是想起卫慧和马克。倒是苏州,象个小家碧玉,出落得清灵纯秀,为东方之美争回点面子。白静为自己得老爸老妈各自离开父母,选择了苏州生下她,让她暗自幸运不已。
那两天,匆匆忙忙就结束了快乐的日子。我临走的时候,白静忽然拉我到故宫的一棵同心树上拴了一对同心结,而且顺带着到雍和宫占了一卦。那个和尚象没睡醒一样,闭着眼睛,喃喃而语,告诉我其生为沙中薄土,命主漂流,一生动荡,永无宁日。如若无法修完前世姻缘,今生将孤苦无依。他说完后,看了看白静,自言自语念了一首佛偈:明珠无华尘中埃,月下不笑紫气开。富贵若是回头望,断肠人在四海外。
在被美女围绕的日子里第二卷
三十
刚入大学的时候,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大学生要去死;大学结束的时候,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大学生还活着。这是二胡四年大学所收获的一句名言,也是让他佩服自己在枯燥环境里能够快乐成长的唯一理由。
大学四年,如果拉长后叠放在人生长河里,也和人生一样分了童年,青年,中年,老年四个阶段。
童年永远是快乐的,即使你从小颠沛流离,孤苦无一,你仍然是快乐的,因为痛苦是思想在现实中被切割后产生的一种自我折磨。处于童年时代的孩子思想如汪清泉,所以,他快乐。
童年短短的时间里有足够你一辈子思索的内容,因为他有炼化单纯的思想和体味新奇的激情。而在你成年后疲于奔命于各种勾心的角逐中,失去了许多纯真的感动。
一种生活,无论你当时的感觉如何,经历过了,许多年后会让你回味无穷,或许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平淡无光,无须珍惜。但,终有一段往事会让你泪流满面。而快乐的生活,又是值得你今生无休无止地咀嚼。时间久了,成了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叫回忆。
新生入学的那个学期就是大学时代的童年。春节的爆竹声还没有完全绝灭,我大学时代的童年结束了。日子利落得让我想起余光中先生的那句诗:小时候过一年就象过了一辈子长大后过一辈子就象过了一年
为了早日结束和白静两地相思的痛苦,我提前到校了。我进寝室的时候,发现三斤来得比我还早。他看到我提着包进门,就象偷到鸡的黄鼠狼,阴险地笑了。
来的早可以分食所有后来人带来的家乡土特产。三斤和我商量要趁着他们都还没来,赶快把我俩带的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掉,而且还威胁我说,按照个人喜好来分析,大鸡只能带来几瓶臭豆腐,二胡没准只能带两串麻辣烫。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三斤这种己所喜,定施于人的理论征服了我。我暗自窃喜没有拿自己的肉脯,果脯来换取大鸡的臭豆腐与二胡的麻辣烫,而是,喝净了三斤的黄酒和炸制的各种豆豆。刚开始,我俩还只是捡我们自己喜欢的吃,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慢,吃完了自己喜欢的,还没有人来。于是,我们只好忍气吞声吃自己不喜欢的那部分。我真的很怀疑三斤得了甲亢这种病,他那么瘦小的身子,竟然那么快吃完了我七八包的肉脯和果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连给白静留的蜜枣也一干二净。我俩互相抱怨着。我说给白静留的你怎么也吃了,他说给耗子留的你也不剩点儿。最后,三斤摸摸嘴巴,说,算了。我们还是化悲痛为力量,去吃别人吧。于是那几天,我俩就奔波在各个寝室。看到有人刚来,我们就去他们寝室做客,吃遍了东南西北。
等到大鸡他们俩来的时候,我俩体重已经增加了很多,正等着大鸡的臭豆腐减肥呢。大鸡没有带着臭豆腐来,半年的大学生活已经把他出落得逐渐抛弃地方旧习俗。而是带来了好多乡巴佬。我俩感觉好对不起大鸡,为了减轻心中这种负罪心理,我俩吃光了大鸡的乡巴佬鸡腿鸡翅,给他留了许多鸡爪。
等二胡来的时候,东北的树都快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