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艺术家来到这里,把一个乱石林立的废采石场建成了个地下花园。波洛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又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石矿花园,真难听,让人联想起砸石块的嘈杂声,想起大卡车装着许许多多的石头去修路,是出于工业需要。而一个地下花园就截然不同啦,他的回忆被唤醒了,只不过有些模糊,看来卢埃林斯迈思夫人真是去爱尔兰参观过园林,他记得自己五六年前去过爱尔兰,他去那儿调查一桩银餐具古董被盗案,那桩案子有几处很有意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跟平常一样,他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并且得闲游玩观光了几天。
他现在想不起来去的究竟是哪一个花园。似乎是离科克不远。是基拉里吗?不,不是的,是离班特里湾不远的一处。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个花园与当今最令人称道的园林大相径庭,如法国城堡园林以及凡尔赛宫的庄重之美。还记得自己是跟几个人一起上的小船。要不是两个健壮果敢的船夫把他举起来再接上去,他还真无法上船。他朝一个小岛划过去,波洛当时觉得岛上没意思透啦。他双脚浸湿了,冷得出奇,风从雨衣的缝隙处直往里灌。他当时心中疑惑不解,这么一个树木稀疏、遍地石头的小岛上,会有什么样的美景,有什么样庄严肃穆、结构对称的伟大之美呢?一个错误一完全犯了个大错误,真不该来。
走着走着,波洛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歇脚。他设想着花园的春天是什么样的景象,许许多多的山毛榉和桦树都银光闪闪,有带刺的灌木丛、白玫瑰和小杜松树等等。而现在是秋天。这里的秋天也不冷清。层林尽染、色彩纷呈,冷不丁钻出一两只鹦鹉;沿着小道往前走,真是曲径通幽。荆豆正在怒放(也许是西班牙金雀花吧)波洛对花草的名字不甚精通,只认得出玫瑰和郁金香。
此时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凹地的另一边,在金黄色的树枝的掩映之下,他发现那个年轻人具有惊人之美。如今人们不再这样夸小伙子了,只说他们性感、有魅力,这种评价似乎也很公平,长着粗糙的脸、乱蓬蓬的头发,五官远远说不上端正,人们根本不再考究小伙子漂亮。
倘若说起来,也只是带着愧疚之意,似乎自己太跟不上时代,在表扬一种早已不被人称道的品质,性感的女孩子们如今不喜欢吹笛子的俄菲甫斯,她们钟情的是嗓子沙哑的流行歌手的顾盼神气,一头乱发。
“您大概是花园的建筑师吧?兴许我猜错了。”
“我叫米切尔,加菲尔德。”年轻人说。
“我猜您就是,”波洛用手指着周围说,“是您修的?”
“是的。”米切尔,加菲尔德回答说。
“很美。”波洛说,“在英格兰的这一片啊,怎么说呢一这一片单调的地带建出点美景来,谁都会觉得极不寻常。”
“祝贺您。”他说,“对自己在这里干出的成绩,您一定非常满意吧?”
“人会满意吗?我不知道。”
“您大概是为一位卢埃林斯迈思夫人建的吧?我听说她已过世。住这儿的是韦斯顿上校夫妇,是吧?是他们买下来了吗?”
“是的。他们买得很便宜。房子又大又难看操作起来不容易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好。她在遗嘱中留给了我。”
“您把它卖掉啦?”
“我把房子卖了。”
“没有卖石矿花园?”
“哦,也卖啦,花园一块儿卖掉啦,也可以说是白送。”
“那又为什么呢?”波洛问,“怪有趣的,我有点好奇心切,您不介意吧?”
“您的问题不太寻常。”米切尔,加菲尔德说。
“我不太间是怎么回事,而爱问为什么。张三为什么这么做?而李四为什么不这么做?王五为什么跟张三、李四都不同?”
“您应该对科学家说这些,”米切尔说,“跟基因和染色体有关一如今是这么说的。它们的排列类型,等等。”
“您刚刚说您不太满意,因为人都不会满意的,那您的雇主她满意吗?这么美丽的景致?”
“总的来说,”米切尔说,“我做到了使她满意,她很容易满足。”
“应该没有问题,”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听说她60多啦,至少65岁。这个年龄的人常常感到满足吧?”
“我让她放心我是一丝不苟地按照她的指示、她的想法和意图行事的。”
“确实如此吗?”
“您是在很严肃地问这个问题吗?”
“不,”波洛回答说,“不,坦率地说,不是。”
“在生活中想要获得成功,”米切尔,加菲尔德说,“一个人既要追求自己所热衷的事业、满足自己的艺术偏好,还要当好一个商人,你不得不学会销售自己的产品,否则你就注定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而别人的想法与自己的往往格格不入。我主要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然后把做成的东西卖掉,说得好听一些就是推向市场,卖给雇佣我的客户,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完全照她的计划、安排去做的,这跟卖给一个孩子棕色的鸡蛋而不是白色的差不多,一定得使顾客相信他买的是最好的鸡蛋,他作出的是明智的选择,简直是乡间的精品,假若我们问那只母鸡有什么偏好呢?只不过就是棕色的、农庄里生的、乡间的鸡蛋而已。要是你说,它们只不过是鸡蛋而已。但凡鸡蛋只有一个区别,是新下的还是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