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什么?”清河问,“那家主练魔道邪功?”
左律摇头道:“不是正宗魔道邪功,不过是不入流的采补之术,可是,被他采补的女子皆扮作青玄仙子状,其密室壁上,悬挂青玄的大幅画像,我还记得那身衣裳,白衣蓝裙,绿色丝绦,当年我头一次遇见她,她便是穿那身衣裳……”
清河大怒道:“岂有此理,这人找死!”
左律赞同道:“我亦是如此想,于是下手取了此人性命,后仍觉余怒未消,便顺手**平那座宅子。”
他说完,奇怪地问:“难不成我不该这么做么?”
清河气愤难平道:“那自然是应当!”
左律慢慢地道:“这不过小事一桩,我早就忘了,如今想来,那家人似乎便是姓温。”
曲陵南静静地看着他,问:“你觉着这是小事一桩?”
左律点头:“是小事一桩。”
曲陵南大怒,伸手掷了个火球过去,红着眼眶道:“你可知你的所谓小事一桩,对旁人而言却结了天大的冤仇。”
“当然,我师傅被你害得有多苦,我因此事而多冤,这些都与你无关,可我且问你,若当日你只诛首恶,而不是累及无辜呢?我师傅整个一生都会大大不同。我亦不会站在此地质问于你。”
“太一圣君,敢问修仙问道,只为一己好恶而累及无辜,草菅人命?那修士与畜生何益?修道修来作甚?大道修的是清虚心、真善心,可不是什么唯我独尊,为所欲为的野心。”
左律奇道:“那些人本事低微近似蝼蚁,你踩蝼蚁之时,需要问他们冤不冤?”
“可你能选杀与不杀。杀一个还是灭门。”曲陵南心中涌上一阵无奈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轻声道:“我是修为低微,见识有限,然我熟读琼华经,明白了一个浅显道理,那即是修行不降心,为不见性。既不见性,岂能养命,更遑论问道成真。”
“太一圣君,你不降杀心,不尊生灵,妄开杀戒,亦会有报应。你欠姓温的一家子的命,温家子孙因此心生仇怨,生出这许多事来,自己固然痛苦,却也累及到我。我下山来,想的不过是好好练功,养活自己,养活师傅罢了,这下可好了,因你杀人全家,我什么打算都成梦幻泡影,什么都成扯淡……”
她目光转为黯淡,疲倦地道:“你心生杀念而不自以为意,亦算不得性体真空的大彻大悟者。所以你走吧,若你心中仍觉着我能叨青玄仙子的光,那就替我做件好事,好好解了咱们那个荒唐的道侣之约。”
“只因我,死也不会答应你。”
她说完,转身手一挥,清河会意,即刻化作一片大镜子悬浮半空。
曲陵南一跃而上,正要离去,左律在身后问:“你去哪?”
“我尚有要事。”
“你要找文始真君么?”左律问,“我帮你可好?”
曲陵南微微一顿,头也不回道:“从今往后,你与文始真君之间的恩仇,莫要再扯上我!”
这夜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但再漫长的夜,亦有完结的时候。
曲陵南一个人回到浮罗峰时。东方已然破晓,厚厚的云层镶嵌上浓重璀璨的金边,可想而知,片刻之后,红日喷薄而出将是何等绚丽多姿。
鸟鸣轻灵,仙鹤妙曼,晶莹剔透的露珠凝结在叶梢花瓣,远处雾霭升腾,云烟飘渺,仙山云海,各有奇观。
曲陵南忆起自己头一遭踏上浮罗峰时的情境,那会她惊奇地瞪大眼,跑出来见着师傅,第一句话便是咱们莫非成仙了?
在当时她看来,若非成仙,何能到此妙镜。
可若能重来,她宁愿自己从未踏上此处,从未在此地潜心修行,从未在此处凝望过一个男子的背影,从未有朝一日洞悉,所有珍惜的记忆皆开始于一个欺骗的前提。
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久已未想起的娘亲。
她从小见多了娘亲的疯癫之状,忽而哭泣,忽而嬉笑,忽而喃喃自语,曲陵南虽不至于厌烦,却在她心底早早下定决心,宁死也不做娘亲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