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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抚慰黑夜行者_Chapter 10 杀手,兄弟(第6页)

  “但也不是一个月黑之夜。”我说。这句话并不高明,却是一种尝试,而这种尝试在目前的情况下是很有意义的。一想到此时此地终于有一个人知道所有的秘密,我有点儿如醉如痴的感觉。他并不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些话碰巧击中了我的要害,而我的要害也是他的要害。我的眼光平生第一次能够跨越我的眼睛与另一个人的眼睛之间那道鸿沟,我能够心平气和地说“他很像我”了。

  不管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他跟我一样。

  “说真格的,”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咧着嘴傻笑,很像德克斯特特有的那种笑容。我看得出他的这种笑容背后并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从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哪些?”他问。这个问题的回音从集装箱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几乎击碎了我的大脑。

  “从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哪些?”哈里也曾经这样问我。

  “什么也不记得了,爸。”

  只是——

  我的大脑深处一幅幅图像一个劲儿地往上蹿。大脑的想象——是梦?是记忆?——不管是什么吧,反正这些幻觉非常清晰。这个狭窄的空间,这一阵阵嗡嗡地从空调压缩机里吹来的冷风,这昏暗的灯光,这一切都在对我大声叫喊,嘈杂的喊叫声组成了一部召唤我回家的交响曲。

  我眨了眨眼,眼睛后面闪动着一幅图像。我又把眼睛闭上。

  另一个集装箱内部的情景向我扑来。这个集装箱里面没有硬纸盒。里面有好多东西,就在旁边,我看见了妈妈的脸,不知道她为什么藏在那里,朝上面窥视着那些……东西。她只露出脸来,那双无神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刚开始我很想笑,因为妈妈藏得太巧妙了。我看不到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只能看见她的脸。她一定是在地板上挖了一个洞。她一定是藏在洞里,然后探出头来窥视。既然我已经看见她了,她干吗不回答我呢?她为什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这么大声地喊她,可她就是不回答,就是不动弹,什么反应也没有。而没了妈妈,我就是孤单一人。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真的孤单一人。我转过头来,记忆也跟着我转动。我并不是孤单一人,还有一个人跟我在一起。首先我莫名其妙,因为那个人就是我,但那是另外一个人,不过那人看上去很像我,我们俩长得都很像我……

  可我们俩在这个箱子里干什么?为什么妈妈不动弹?她应该来救我们哪。我们俩坐在这里,坐在一摊,一摊……妈妈应该过来拉我们一把,把我们拉出这……这一摊——

  “血?”我低声嘀咕着。

  “你还记得,”他在我的身后说,“我太高兴了。”

  我睁开眼睛。头一阵阵地痛。我几乎可以看见另外一个集装箱跟这个集装箱重叠在了一起。在那另外一个集装箱里,德克斯特就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可以把双脚放到那个位置上去。而另一个我就坐在我的身旁,但他当然不是我,他是另一个人,而我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这个人叫——

  “比尼?”我嗫嚅着。声音是一样的,但名字好像不对。

  他高兴地点了点头。“你当年就是这么叫我的。当时你不会说布赖恩,就管我叫比尼,”他拍了拍我的手,“那也可以。叫绰号是很有意思的。”他停了片刻,满脸的微笑,跟我四目相对,“弟弟。”

  我坐了下来。他坐在我身旁。

  “什么……”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弟弟,”他又说,“咱俩是一对爱尔兰血统的同胞兄弟。你比我小一岁。咱妈有点儿粗心大意。”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形成一缕可怕而又快乐的笑容。“她的粗心大意还不只是表现在一个方面。”他说。

  我使劲儿想咽下一口唾沫,但没有成功。他——布赖恩——我哥继续往下说。

  “有些东西只是我的猜测,”他说,“不过时间我倒是有。有人劝我去学一门手艺,我就照办了。我很善于在电脑上查找资料。我找到了当年的警方档案。亲爱的妈妈跟一群不三不四的男人在一起鬼混。跟我现在一样,他们做的是进口生意。当然,他们的产品要敏感一些。”他把手伸到背后一个纸盒子里,掏出一沓帽子来,帽子上面印有一只腾身飞跃的豹子,“我的货是中国台湾生产的,而他们的货来自哥伦比亚。根据我的猜测,最大的可能性是,妈妈和她那帮朋友想搞一个独立的小项目,其中一些货物严格地说并不是她的,她的生意合伙人对她这种独立的性格心怀不满,于是决定阻止她。”

  他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放回到纸盒子里,我觉察到他在看我,但是我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移开了。

  “警方在这里找到了咱俩,”他说,“就在这儿。”他把手放在地板上,摸着那个地方,很多年以前那个非我的他就坐在另一个箱子里面相同的位置上。“那是两天半以后的事了。粘在干涸的血液上。凝固的血有两厘米深。”他的声音很刺耳,很恐怖。他说“血”这个可怕的字眼儿时,腔调跟我一个样儿,音调里带着鄙夷和极度的厌恶。“根据警方的调查报告,这儿还有好几个男人。大概有那么三四个。其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很可能就是咱们的爹。当然,凶手使用的是链锯,所以很难辨别。不过警方断定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咱那位亲爱的老妈。当时你三岁,我四岁。”

  “可是……”我说。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确有其事,”布赖恩

  告诉我,“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呀。在咱们这个州,收养孤儿的手续非常烦琐。不过,我还是把你找到了,弟弟。你说是不是?”他又拍了拍我的手,这个手势很古怪,我平生从未见过有人做这样的手势。当然,我也从未见过自己的骨肉兄弟。也许我应该跟我哥哥一起练习练习这个拍手的动作,要不就跟德博拉一起练,而这时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把德博拉给忘在脑后了,现在想起来觉得十分激动。

  我朝她那个方向望去,她大约离我有两米远,被紧紧地绑在那里不能动弹。

  “她没事,”我哥哥说,“我不想在你来之前就动手。”

  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这是第一次连贯地问他问题。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对她下手?”话音里似乎含有我真的想对她下手的意思,当然我并不是真的想拿德博拉做试验。绝对不是。可是,我哥哥在这儿,他想玩,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除了我们俩是同一个母亲所生这一血缘关系之外,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很像我。“恐怕你并不是真的知道。”我说,话音里那种不确定的意味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是不知道,”他说,“不过我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咱俩都经历过这样的事。”他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他把手举到空中,竖起中指,“精神创伤事件,你听说过这个词儿吗?关于咱们这一类恶魔的书你读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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