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腿像钉住了,动不了。等她完全消失,我才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盆——
盆是空的。干干的,一滴水都没有。
我拿着盆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盆沿上,我妈当年用烧红的铁签子补过的地方,那个焦黑的疤,正往外渗东西。
黏稠的,暗红色的,腥甜的。
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我手指上,温热的。
我像被烫了一样把盆扔在地上。盆骨碌碌滚了两圈,扣在那儿,不动了。
第二天我把盆拿到院子里,用刷子使劲刷,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又拿开水烫,拿消毒液泡。折腾了一上午,盆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把它重新扣在砖头上,盆底朝天。
潇潇问我今天怎么想起刷盆了。我说脏了,看着难受。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杰忽然说:“爸,奶奶昨晚来我屋里了。”
潇潇的筷子掉了。
我盯着小杰:“你说什么?”
“奶奶昨晚来我屋里了,”小杰低头扒拉着饭,没看我们,“就站我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帮我掖了掖被子。”
潇潇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你……你看清是奶奶?”
“看清了。她穿着灰棉袄,就是老穿的那件。她摸我的脸,手冰凉的,但是不吓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杰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爸,奶奶说她冷。”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我妈最后那几天的事。她走之前那个月,老是念叨一个事儿——那个盆。
“盆不能空,”她说,“记住了,盆不能空。”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她说的是和面盆用完要洗干净。现在想想,她说的是那个塑料盆。
盆不能空。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那个盆扣在砖头上,一动不动。我把它翻过来,盆口朝上,去水龙头接了一盆清水。
月光底下,那盆水静静的,映着天上的月亮,也映着我的脸。
我蹲下来,对着那盆水看了很久。
水里只有我,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