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只有我,没有别人。
我把盆端回厨房,放在角落里,盆里盛着那盆水。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厨房看,水还在,清亮亮的,什么异样都没有。我松了口气,把水泼了,盆重新扣回院子里。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这回不是听见声音,是冷。刺骨的冷,像有人把冬天的风灌进被窝里。
我睁开眼,床前站着一个人。
灰棉袄,黑头发,佝偻的身形。
我妈。
她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这回她的眼睛是好的,就是我妈的眼睛,浑浊的,老花的,看着我时候的那种眼神。
“妈……”我想坐起来,但身子动不了,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伸出手来,冰凉的手,摸着我的脸。
“儿啊,”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苞谷叶,“妈冷。”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在那个盆里,”她说,“妈走了,可妈舍不得你们。妈想着,只要盆还在,妈就能守着这个家,看着小杰长大,看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妈……”
“可是盆不能空啊,”她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东西来,黏稠的,暗红的,“盆空了,妈就没了地方待。”
我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儿啊,你别怕,”她慢慢直起身来,“妈不害人。妈就是想守着你们。”
她的手从我脸上移开,转身往门口走。我想喊她,喊不出声。眼看着她走进月光里,走进院子里,走到那个扣着的塑料盆跟前,蹲下来,一点一点地缩进去,缩进那个小小的盆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冲到院子里。
盆还在,扣在砖头上,盆底朝天。我把盆翻过来——
盆里有东西。
是水。黏稠的,暗红色的,腥甜的。水面上浮着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像我妈年轻时候的那一头青丝。
我蹲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盆里,和那黏稠的东西混在一起。